“暗标盲评”如何不误伤公平竞争
——访国际关系学院教授赵勇
中国政府采购报记者 张舒慧
近年来，“暗标盲评”在政府采购与招投标领域被广泛推行。然而，一些地方将其理解为投标文件“所有表现形式必须一模一样”，把A4幅面、宋体字号、页码顺序等中性格式要求列为否决项，导致部分优质供应商因细微形式瑕疵而出局。“暗标盲评”的边界在哪里？如何避免“以格式论英雄”？带着这些问题，记者采访了国际关系学院教授赵勇。
深度分析乱象背后原因
谈及失衡现象的深层原因，赵勇表示，这背后反映的是制度目的与方法手段的错位。“暗标盲评”的目的是阻断评审专家与投标人的身份关联，手段应是隐去可识别身份的信息。但一些地方把手段当目的，从“防身份泄露”异化为“以格式论英雄”。还有一些领域投标人数量众多，评审专家为提高效率“能废一家是一家”。页码、字体、行距属于“中性”形式瑕疵，实际上并不影响价格、质量、交付与公平。一旦不符即认定投标无效或技术零分，是以投标文件的形式否定投标人的实质履约能力。这有悖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》第五十一条和《政府采购货物和服务招标投标管理办法》第五十条的立法本意。二者所列投标无效、否决投标的情形，均限于影响采购公正或未实质响应招标文件，而非任何形式偏差皆可否决。
“更深层的原因在于，有关规定缺乏重大偏差与细微偏差的弹性区分。”赵勇认为，政府采购与招标制度给予细微偏差可补正、可扣分的空间不足，投标无效情形列举较刚性。在评审因素须量化的背景下，代理机构倾向于把格式做成客观否决项“自证清白”，细微瑕疵遂被放大为资格丧失。加之采购人怕被质疑不公或串通，便以最严格的标准进行自我防御、宁滥勿纵。
准确把握暗标评审标准
暗标评审标准应当如何把握？赵勇表示，核心原则是只屏蔽身份，不消灭差异；形式只服务于保密，不服务于淘汰。换言之，要严格区分身份标记与形式瑕疵。暗标禁止的是能直接或间接识别身份的信息，如企业名称、徽标、特殊水印、法定代表人及高管信息、项目人员姓名和电话、专属业绩案例等。A4、宋体、页码等中性格式，不宜作为否决或零分依据。
赵勇建议，引入重大偏差与细微偏差的概念。仅当偏差影响公正或实质不响应，才作无效处理。细微偏差应允许澄清、补正或合理扣分，而非一票否决，并须在采购文件中事先写明。同时，因需设标、分类适用。对于标准化程度高、通用性强、供大于求的货物与简单通用工程，“暗标盲评”适用且有效；对于复杂的设备、工程、服务，优劣依赖特定业绩、技术能力与信誉，很难与投标人身份彻底剥离，宜前置需求管理、综合评分，把评审因素与履约能力关联，不宜简单套用暗标评审标准。
“需要注意的是，在远远供大于求的行业，暗标会抹平质量辨识度，弱势供应商更易走向串通、挂靠。这是因为暗标只治评审环节串通，治不了投标环节挂靠，后者要靠资格合规审查、关联关系排查、异常低价审查与履约监管。”赵勇补充道。
“当然，我们也要正视格式统一的合理初衷，尽可能采用技术手段解决，不宜增加供应商负担。要求统一格式并非全是吹毛求疵，其本意之一是防止供应商以特殊形式标记泄露身份。但真正要实现的‘盲评’，不宜把‘隐身’的负担转嫁给供应商，令其时刻担心页码、字体不符即出局。这项工作应由招标组织方用技术手段代劳。”赵勇告诉记者，历史上科举便由官方统一誊录考生试卷后再送考官评阅，考生只管作答、不必自忧笔迹被认出。当代电子招投标完全可仿照：系统接收供应商正常编制的投标文件后，自动统一排版、随机生成编号、剥离文件元数据、技术标与商务标明暗分册，将“隐身”操作交给电子交易系统完成。技术已能阻断身份标记，就无需再以页码、字体等中性瑕疵剥夺资格。这将合规成本从供应商一侧移回了制度一侧。
此外，赵勇还建议，将目光从评标、中标拓展至招标采购全过程。“暗标盲评”聚焦于评审环节，但要从根源上遏制低价串通与恶性竞争，须把关注点从评标、中标延伸到招标采购全过程，特别是合同履行与采购后评估。逐步建立供应商履约评价体系，将交付质量、工期、服务响应、投诉记录等纳入评价，并反馈到后续采购的评审与定标，使优质优价有制度支点。如此，供应商不必靠压价或挂靠求生，评审也无须靠暗标防串通。换言之，当质量与信用成为竞争主轴，方能跳出“低价—低质—再低价”的内卷循环。
参考借鉴国际经验做法
“完全与我国相同的‘暗标盲评’，我所了解的国际做法似乎没有，最接近的是‘双信封制’。”赵勇介绍，世界银行、亚洲开发银行对一些复杂工程和咨询服务普遍采用“双信封制”，即技术建议书先评，财务信封密封，仅对达到最低技术分者开启。对于咨询类复杂服务，基于质量的评审（QBS）适用于任务复杂、难以精确界定任务大纲的场景；基于质量和费用的评审（QCBS）是世界银行最常用的评审方法，兼顾技术质量与报价。两者的核心区别在于是否把价格纳入评审打分。
赵勇认为，重大偏差与细微偏差纠错机制也值得借鉴。以美国为例，《联邦采购条例》提出以下举措，以区分轻微形式瑕疵与实质性偏差：仅当对价格、数量、质量或交付有实质影响时，才构成不响应；对于轻微瑕疵，须给投标人纠正或豁免的机会。美国政府问责局判例一以贯之，即对价格造成轻微影响的偏差，属于非实质，不得淘汰。此外，联合国《公共采购示范法》原则框架、欧盟2014/24/EU指令也均遵循“形式服从实质、标准事先公开、保密只针对身份”的原则。
作者：张舒慧
来源：中国政府采购报
